《罗湖文艺》作品精选 || 阿鑫（小说）/ 张奕元

摘要：作者简介张奕元 1968年生，广东兴宁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。深圳市诗词学会副会长兼办公室主任。著有《忠诚高于山脊》《深蓝之蓝》《因为感动》。在《中国作家》《诗刊》《中国散文选刊》等发表作品数百篇。 · 小说· 阿 A XIN 鑫 ● 张奕元阿鑫出生在人多地少、背山面海的地方，挣钱难，偏偏父母又重男轻女，连续生了六个女儿还

作者

简介

张奕元

1968年生，广东兴宁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。深圳市诗词学会副会长兼办公室主任。著有《忠诚高于山脊》《深蓝之蓝》《因为感动》。在《中国作家》《诗刊》《中国散文选刊》等发表作品数百篇。

· 小说·

阿

A XIN

鑫

● 张奕元

阿鑫出生在人多地少、背山面海的地方，挣钱难，偏偏父母又重男轻女，连续生了六个女儿还不罢休，直到阿鑫出生，看到生了个带把的，才没有再生养。儿子叫什么名字呢？两夫妇商量了好久，商量来商量去，取名阿鑫——穷了一辈子，希望儿子可以健健康康，有金有银，幸福一生，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；阿鑫，三个金，想没有钱都难！

但生活困难，阿鑫从未穿过新衣裳，都是姐姐穿过的衣服给她穿，花里胡哨的，被同学嘲笑作“花姑娘”、“小女人”。阿鑫为此还找父母哭闹过，但无济于事。父母穷，没办法买新衣服。阿鑫的两条鼻涕从未间断过，一时伸一时缩，时不时地用舌头舔；再冷的天，他也是光脚、单衣单裤上学，却不认真学习。就这样，阿鑫小学未毕业就辍学了，回家帮父母种地、割草、放牛、打鱼。生活的苦，也锻练了阿鑫吃苦耐劳的精神，但他文化不高，脾气暴躁，一言不合，举手就打，弄得四邻不安，在当地的名声不好。阿鑫父母心里竟然还美滋滋的，因为阿鑫毕竟是男丁。

十五岁的时候，虽然营养不良，但五谷杂粮还是让阿鑫长得人高马大、一表人才，往人群里一站，看着像十八岁的小伙子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，改革开放的大门刚打开，阿鑫的父母叫他与同村的阿狗到深圳打工，离开家的时候，父母担心阿鑫，千叮咛万嘱咐，让阿狗照看着点。但阿鑫毫无离别的伤感，倒像英雄出征，没有回头看父母的挥手和泪水，大步流星向前走了！然而，阿鑫除了一身力气，大字不识几箩，只好到建筑工地打工。但阿鑫觉得整天风吹日晒的，汗一身雨一身，身上干了湿、湿了干，比乡下的农活还要辛苦。他家乡那一带的人，自古以来有经商的头脑，称为东方的犹太人。阿鑫就想，为什么大家都有头有脑，别人能发财，我不能发财？于是阿鑫干脆辞工不干，做起了小买卖。说是小买卖，就是在口岸出入境地方左手一斤咸菜、右手一只水鱼地追着港客、台湾客，半缠半卖，每天倒也能赚点零花钱，收入比乡下一个月还强。此处尽管不准摆卖、不准缠客，时不时地会被有关部门驱赶，但有钱赚，阿鑫便打起了游击战：你来我走，你走我来，倒也相安无事。掘到了第一桶金，寄钱回乡下，他父母好好炫耀了一番。

后来口岸附近的商业城和交通楼刚建成的人行天桥，转角处有块不到十平米的空地被阿鑫发现。阿鑫想，虽然这里现在门可罗雀，可先机就是商机，谁把握住机会谁就发大财；这刚建成的人行天桥不就是让人方便的吗？有商业头脑的阿鑫捷足先登，果真捡了便宜，赚到了更多的钱。赚到钱后的阿鑫，请一领导到高档酒店吃龙虾、石斑鱼、鱼翅捞饭、干捞燕窝，喝Xo酒，去卡拉OK唱歌，又去桑拿……“一条龙”后又塞了一个大红包给领导，表示感激之情，说你是我敬佩的人，几个领导中就服你一个。领导很是受用。随即与领导达成协议，自己出资建了个烧腊店，独家经营烧鹅，且采取薄利多销的模式，让利给消费者，加上精心选料，当面制作，皮薄金黄，肥而不腻，很多顾客吃了还打包带回家给家人尝尝味道——口碑很好，一时一传十、十传百，顾客盈门，生意红火，收钱收到手抽筋，从此结束了担惊受怕走街边、被人追的日子。

火车站来往人员多，来接人的车也多，是肯定的。有一次喝醉了去路边小解，阿鑫在靠近河边杂草丛生的地方看到有一块空地，随后了解到是边防部门管理的地方。这难不倒阿鑫，一通电话，一番吃喝玩乐，一番操作，打通关节，让相关部门负责人开绿灯，请来工人，清除杂草，平整土地，买来细石铺上，又买来洗车工具，从乡下请了几个亲戚洗车——独此一家的洗车场开张了！开车来洗车的大排长龙，让阿鑫体会到了发现商机的重要性，再次赚到了大把的钞票。洗车场后来建了铁皮房，地面混凝土化，且买了全自动化洗车设备，此是后话。

交通楼顶原来是空置的地方，放些各单位清理出来不要又不到处理时限的办公用品，以及其他杂物、临时查扣的物品等。阿鑫那天喝酒喝多了闲转，发现这个地方，如发现新大陆。其实这个地方很多人知道其价值，动过心思，也想方设法欲拥有，无奈老虎吞天，无从下手。阿鑫却经过驾轻就熟地神奇操作，一个电话、与领导一番耳语，奇迹般被有关部门一路绿灯通过了！经过阿鑫一番设计、改造、装修，一家有特色的餐厅横空出世，解决了附近没有餐厅的历史，方便了附近打工一族吃快餐；商谈业务的出入境人员也都往这里跑，开房聊天吃海鲜，什么龙胆炒饭、石斑鱼、大闸蟹、水库大鱼头豆腐汤、客家酿豆腐、腊肉火锅一应俱全；港式茶点包括各种奶油包、蛋黄包、蒸凤爪、卤猪蹄、黑椒猪肚、炒米粉、炒河粉、八刀汤、五指毛桃汤、鸡骨草汤也一样不少，一时风光无限，大赚特赚。阿鑫后来还开了几个连锁店，都是门庭若市、顾客排队等待叫号吃饭。生意兴隆，做到这个份上也无话可说，可人哪有满足的时候呢？赚了一万想十万，赚了十万想百万，赚了百万想千万，做了皇帝想成仙，永远没有个尽头。这不，阿鑫又动起了心思。

西广场口岸有栋三层楼的空置房，原来是仓库，搬走后权属未定，纠纷不断，没有人管，成了垃圾场，恶臭难闻，老鼠横行。行人都掩鼻而过，可阿鑫脑洞大开，一激灵，感到这又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，一定要抓住。阿鑫办事效率高，一切材料一天准备就绪，领导要签合同，一番谈判，以优惠价盘下，装修一新，开了家港式按摩店。按摩店阔大的大厅，一排排整齐的按摩椅，按摩椅上有小电视、耳机、放水果和果汁的地方、高低控制按钮；正面是大屏电视，播放大片、足球赛；有几十间房，设中式按摩、泰式按摩、水疗养生、干蒸和湿蒸蒸汽房；还有水果区、餐饮区、休息区可谓应有尽有。在装饰上，档次豪华大气，按摩技师漂亮，都有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。这天，天气睛朗，阳光明媚，白云悠悠，凉风习习，开业大吉，港式按摩店一时间又成了顾客云集的热点所在。

有了钱，阿鑫呼三喝四，讲话声音也高了半度，看人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——以前见了谁也笑笑，不说话也点个头；后来笑不见了，再后来点头也不见了。他一般人不放在眼里，只有见了领导才见点头哈腰。

人靠衣装马靠鞍，以前没钱时步行，后来条件好点买了自行车，现在腰包鼓起来了，买车装点门面、抬高身价。到了卖车公司，阿鑫大声喊售车员，问你们这有什么车卖？最贵的是什么车？售车员介绍有国产的，有进口的，有宝马，有奔驰，最贵的是奔驰。阿鑫讲不要那么啰嗦，奔驰给我来一辆。那时奔驰车是宝贝，进口要配额，从交款到提车，要等很长时间。售车员为了做成生意，天花乱坠，什么条件都答应，待阿鑫交了定金后，从别的渠道购买了一辆走私车。所谓走私车就是走私分子为了逃避关税，逃避海关监管，将车分割成上、中、下三部分，用走私船走私到沿海地区登陆，拉到修理厂，再用电焊焊接成整车，重新打磨、喷漆，像新车一样；除了专业技术人员，一般人辨别不出。提了新奔驰的阿鑫开着车到处跑，处处可见威风；从头到脚也是一身名牌，打着金利来领带，脖子上挂着比手指还粗的金项链，皮鞋擦得发亮。大家开玩笑说，哪天碰到抢劫的，这条金项链就是他的索命项链，一拉，喘气的机会都没有。阿鑫手拿大哥大，被别人一口一声“老板”地叫着，一时不知身在何处，家住何方。

阿鑫也在布林花园一掷千金买了一套面积最大的房子，南北通透明亮，请专业设计师，按西式装修，摆上了西式家具。从出租屋搬进了新居，阿鑫也没把父母接到深圳来住，只管自己每天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，而父母仍旧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；父母有病了，他也不回家去看，寄点钱了事。老家修路、奖教奖学、做公益，村里支部书记打电话来也不支持。阿鑫有钱后变了，让大家很失望。

有一次，阿鑫请朋友们吃大餐，有极品煲、澳洲龙虾、大鲍鱼海参，喝了五瓶洋酒、一箱啤酒，完了硬拉客人去KTV唱歌。客人见他喝醉了，大家都不去。阿鑫脸色晴转阴，说不去看不起他，不给他面子，大家见此情形一齐到停车场坐上他的奔驰。哪时候有单车骑就不错了，更别说摩托车、汽车，奔驰更是闻所未闻。大家见坐奔驰，又摸又按，对阿鑫好一顿羡慕、夸赞。阿鑫十分开心受用，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。那时还没有酒驾、醉驾一说，更谈不上追究责任。上车后阿鑫一脚油门踩到底，大家突然往后倒；一脚踩刹车，大家又往前倾，前倾后仰之间胃里翻江倒海，好难熬。正在担心的时候，阿鑫冲红灯，砰的一声与一辆的士撞上了。的士司机下车看情况，与阿鑫理论，指责他冲红灯，问他有没有驾驶证，驾驶证难道是买来的？要负责任、赔钱。话刚说完，阿鑫上车，挂档、倒退、加油，砰的一声又撞上的士。的士司机见状，知道碰上一个蛮不讲理的人，有理说不清楚，三十六计走为上，立即上车，溜之大吉。阿鑫的客人纷纷表示阿鑫不对，也都下车，不去KTV唱歌了，丢下阿鑫在原地。

一次，一名保安员巡逻时发现建设路银行宿舍巷道里，有一个人躺在地上呻吟，浑身是血，马上与路过的一名武警战士把他送到人民医院急诊科抢救。医生说伤者身上被砍了十几刀，但每刀都不会致命，时间长了流血过多，会血尽身亡，幸亏及时发现，及时送医，及时抢救，否则生命不保。原来是阿鑫与人在唱歌的时候认识一个女孩子，硬要她陪他吃饭喝酒唱歌、跟他上车到处转。女孩的男朋友争风吃醋，遂来寻仇，不过只是惩戒阿鑫而已，否则早一刀捅死了。事后有人问阿鑫，你有没有感谢救你一命的保安员和武警战士？阿鑫说谢什么，他们职责所在，应该做的。

还有一次，阿鑫在电梯里遇到一位吴姓领导，马上嘘寒问暖，一番吹捧。吴姓领导此前从不搭理他，此时机会难得，阿鑫马上说中午请你吃饭怎么样？电梯里还有其他人，领导不吱声。那晚上？领导仍未置可否。出了电梯，各奔东西。下午他要请吴姓领导吃饭的消息传遍整个辖区，吴姓领导气得跳脚，说这么寡廉鲜耻的人都有，又玩什么套路呐！

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大年三十，阿鑫开着奔驰回乡过年，准备了不少年货，打算在乡下抖抖威风。车上坐着他的妻子阿美和两个儿子、一个女儿。油门踩到底，车有多快开多快。哪时的路不是高速公路，坑坑洼洼，车快到他家乡县城的时候，阿鑫又加了加油，说时迟那时快，奔驰车上部三分之一的顶部飞了出去。前面说过他的奔驰车是走私货，整车分三节切割用船偷运入境然后，再焊接起来，安全系数根本不高。他的两个儿子当场丢了性命，妻子和女儿受了重伤。他刹住车，看到惨状，下车跪在地上要求大家救救他们。但大年三十，大家忙着过年，置办年货，来往的车辆不多，经过的也一晃而过，无人施以援手。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。年夜来临，放鞭炮、放烟花，家家户户围在一起吃晚饭、看春节联欢晚会。阿鑫打了警察求救电话，一会警察就到了，见情况严重，马上打医院急救电话，派来急救车和急救医生，现场急救；又报告指挥中心领导，协调相关部门到现场施救……阿鑫默默地与交警处理后事。妻子和女儿在医院住院了一段时间，前后花了十多万元。此次交通事故后，阿鑫一蹶不振，生意每况愈下，餐厅经营不善，几次三番整改不到位，被相关部门告知关门大吉。他的按摩店也因涉嫌卖淫嫖娼被查处，烧鹅店更因沥青褪毛有毒遭顾客投诉、媒体报道，被勒令关店并追究了阿鑫等人的刑事责任，判决结果是判三缓三。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，祸不单行啊。阿鑫后来得了抑郁症，郁郁寡欢，在多重打击下，跳楼身亡，结束了自己的一生。

（原载《罗湖文艺》2023年第3期。）